遠方的形狀

「我發現，你總會看著那些遠山和大海發呆呢。」女孩微微笑著說。

他說：「對啊，我喜歡看著遠方的山，想著二十年後、三十年後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。」

她輕輕地笑了：「所以答案是在山的那一邊，還是在海的那一邊呢？」

他突然嚴肅地看著她：「就在我的面前。」

她燦爛地笑著說：「那你還那麼用力地看著遠方。」

這是阿誠年輕時，在台灣一個小地方發生的事。

他說，離開故鄉之後，他和女孩還一直聯絡著，又交往了三年左右。後來因為時間和距離，感情慢慢淡了，最後成了普通朋友。

我想了一下，輕輕地問：「那當時是怎麼分開的？」

阿誠說：「最後一次，我還是回到故鄉的小鎮去看她。她沒有再升學，在一家快炒店當服務生，我記得是她親戚家開的。」

我問：「然後呢？」

「那天我到的時候已經滿晚了，廚房裡還是熱火朝天。她在忙碌中看到我，一樣燦爛地對我笑。

她招呼我到靠邊的座位坐下，把我的背包拿起來放在桌上，看著我說：『你在這裡等我一下，我馬上就下班了。』

她小步快跑地離開，又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過頭，輕聲問：『肚子餓了嗎？要不要先吃點東西？』

我說：『不用，不餓。』

她說：『那好，我先去忙了，等我一下喔！』」

說到這裡，阿誠低頭喝了一口茶，又看著遠方的那座大樓，似乎陷入了沉思。

阿誠這個人確實有抽離現實的習慣，難怪那女孩會這樣說他。

假日我也不急，就跟著緩緩喝了一口茶，吃了些茶點。

過了一會兒，阿誠回過神來，繼續說：「那天晚上，是我們交往期間最後一次見面。」

我問那晚聊了些什麼。他說時間已經很晚，只是聊了聊彼此的近況。

可是那樣的聊天，其實很彆扭。對面明明是熟悉到骨子裡的戀人，說的卻是陌生的話題，越聊越陌生。兩個人還愛著，卻各自被關在自己的生活裡，找不到交集，那是一種撕裂感。

阿誠突然轉過頭問我：「你能懂這種感覺嗎？」

我眼睛一轉，吸了一口氣，想像了一下：「應該可以吧？」

「那你們後來為什麼分開？」我問。

阿誠說：「真正分開，是在我回去之後。有一天，她打電話到我家……」

他以為那只是每週兩次的固定電話。可是一接起來，他就聽出她哭過了。她把情緒整理好，用一種極力控制的語氣開了口。

她第一句就問：「你覺得你還認識我嗎？」

阿誠說：「當然啊，妳怎麼會問這個？」

女孩說：「這兩三年，我們都很努力維持這段感情。可是時間和距離，已經把我們彼此認識的形狀，留在過去了。

我們每週都講很久的電話，但你應該也發現了，我跟你說的人事物，你跟我說的人事物，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共鳴了。

我們都很努力想走進對方的生活，可是我們還是慢慢失去了彼此，不是嗎？」

阿誠沒辦法反駁。

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

女孩小心翼翼地問：「你能夠回來故鄉嗎？」

電話這頭，阿誠沒有說話。

女孩啜泣著說：「我們不要再騙彼此了。如果做不到戀人，退回朋友，彼此的負擔會不會少一點？」

阿誠還是沉默。他想挽回，卻不知道能做什麼。那時他的事業已經走不開了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似乎也只能這樣了。」

女孩哭了，然後說：「朋友也很好，也許以後還有再相聚的一天。」

接著她又笑著說：「當然，如果你遇到更好、更適合的女孩子，也可以放心去追了。我把你放生了。」

阿誠苦笑著說：「祝福妳。我回去的時候，還可以去看妳嗎？」

電話那頭，女孩終於忍不住大哭，匆匆說了聲「嗯」，就掛了電話。

我問：「後來還有聯絡嗎？」

阿誠說：「慢慢就越來越少了。」

「然後你就來上海發展了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故事就這樣結束了？」

阿誠說，到上海打拼了幾年，有一次回家，父親才提起女孩曾經打過好幾次電話找他。因為他人不在台灣，父親也就沒跟他說。

「所以還有後續？」

「還好父親照她說的留下了電話。回台灣之後，我整理好心情，小心翼翼地撥了那通電話。」

那時他們已經好幾年沒見，她已經結婚生子。命運開了個玩笑，她先生的家，就在阿誠住的城市隔壁。

她約他再見一面。

我問：「然後呢？」

「我們約在當地的麥當勞。她還帶了一個小女孩。」

我說：「這麼久沒見，應該很生疏吧？」

阿誠說，她還是一樣溫柔，大方得像從來沒有分開過，笑著看他：「你跟以前一樣，都沒變。」

阿誠說：「還是有變吧，怎麼會沒變？」

「來，聊聊你這幾年怎麼樣？」

阿誠說，大學畢業後，他進了一家公司當工程師。

她笑著說：「在學校那麼不愛讀書的你，竟然當了工程師？我沒聽錯吧？」

阿誠尷尬地笑了笑：「對啊，人生的劇本就是這麼荒誕。」

她問是什麼工程師，阿誠說是電腦工程師。

她燦笑著說：「真是想不到，真是想不到。」

阿誠靦腆地笑著，問她：「那妳後來呢？」

她輕輕看著他，笑著說：「因為你不回來呀，所以我過了幾年，找到合適的人，就結婚生子了。」

阿誠問：「那妳這樣出來跟我見面，合適嗎？」

她說：「沒事的，小孩都帶出來了，代表我先生知道你。他也知道你是正直的人，不會怎樣的。」

阿誠心裡苦笑：應該是吧。

她像是想到什麼，俏皮地說：「我嫁的是警察，你也不能怎樣。」

阿誠笑著說：「是的，工程師是對付不了警察的。」

她燦爛地笑了：「是啊！」

阿誠看著她的女兒說：「她長得很像妳。」

她默默點頭，想了一下，問他：「你接下來還是會在上海發展嗎？」

「應該是吧，暫時沒有回台灣的計畫。」

她低著頭說：「這樣蠻好的。」又突然抬頭問：「那你成家了嗎？」

阿誠點點頭：「是的，有了另一段感情和姻緣。」

她微笑著點頭：「這樣蠻好的。」

那天沒有聊太久，兩個人都生疏得有點尷尬了。

我問：「最後是怎麼結束的？」

阿誠說，他看著她問：「為什麼突然想再見一面？」

她說，有件事一直想告訴他。

「什麼事？」

她說，分開之後，她還是會偶爾惦記起他。

阿誠低著頭，沒有說話。

她說，她只是想謝謝他，給了她一個完美的初戀，讓兩個人能坦誠地走進對方心裡，又平和地離開彼此。

「我認為我的初戀，是完美無缺的初戀。」她輕輕笑著，「我想，這也是我人生中最重大的成就吧。」

阿誠說：「對我來說，妳也永遠是我完美的初戀女神。謝謝妳給了我這段最寶貴的記憶。」

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她的臉頰流下眼淚，說：「我不會忘記你的。」

阿誠說：「我也是。」

說完，阿誠也沉默了很久。我輕聲問：「然後呢？」

阿誠說：「然後，就沒有然後了。」

我聽完，也沒有說話。後來我們聊了些別的事，這場老朋友的聚會就散了。

離開茶館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暗了。城市裡的高樓一棟接著一棟亮起燈。阿誠走在我前面，步子不快，也沒有再說什麼。

他偶爾抬頭看向前方。那個方向沒有山，也沒有海，只有被玻璃帷幕切得整整齊齊的天空。

但我知道，他看的大概不是那片天空。

女孩當年在電話裡問：「你能夠回來故鄉嗎？」表面上問的是地點，真正問的是：你還回得去我們一起生活過的那個世界嗎？

車站還在，街道還在，那家快炒店也許也還在。可是人走遠了，心裡的座標就偏了。回到同一個地方，不一定回得到同一段關係。

我一直覺得，好好開始一段感情不容易，好好結束一段感情更難。阿誠和那個女孩的分開，像兩個人一起把一盞燈輕輕放回桌上。沒有摔碎它，也沒有假裝它還能照亮往後的路，只是承認它曾經真的亮過。

也許這就是她說的「完美無缺的初戀」。完美不是因為沒有遺憾，而是因為沒有被遺憾毀掉。

年輕時聽到「然後，就沒有然後了」，會覺得殘忍，好像故事總該有續集。年紀大了才明白，沒有然後，也是一種然後。它就停在那裡，停在一個剛剛好的地方，像遠方的山，像黃昏的海。

那天之後，我有時也會看向遠方。

女孩說過，時間和距離，把他們彼此認識的形狀留在了過去。我想，那個形狀並沒有消失，只是退到了遠方。看得見輪廓，走不進去。

而那個形狀，也許就是愛曾經存在過的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