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海

十一假期晚上抵達臨海，我一心想嘗試麥蝦的味道。尋找路邊方便停車的位置後，我們找到了一家看起來乾淨整潔的麵店。

出來招呼我們的是一位中年微胖的阿姨，妻子和她討論了一段時間，最終點了一碗麥蝦、一碗扁食，以及一碗兒子堅持要的大排麵。

大排麵最先上桌，味道美好但不出乎意料；接著扁食也端上來了，同樣是意料中的風味。最後，期待已久的麥蝦也上桌了。

從仙居到臨海的一路上，「麥蝦」這個名詞不斷出現在我眼前，我一直好奇這種食物的成分究竟是什麼。曾因三鮮麥蝦的照片裡有鮮蝦，而誤以為麥蝦是某種蝦類的品種。

上桌後我立即問阿姨：「請問什麼是麥蝦？」

阿姨愣了一下，然後微笑著解釋：「麥蝦就是類似你們說的刀削麵，但和新疆等地的刀削麵不同，臨海的刀削麵麵體較軟，也比較滑溜，沒有新疆或陝西刀削麵那樣的韌性和嚼勁。」

我不好意思地笑著說：「我還以為是臨海特產的海蝦品種呢。」

聊天間，一位光頭的中年男子進店後，與阿姨打了聲招呼，便坐了下來。我們也趁這時機開始品嚐這碗麥蝦的滋味。

這碗麥蝦有著溫潤的家常味道——鮮蝦和竹筍的鮮味混合構成前味，爆炒的香菇和瘦肉絲則形成了第二層鮮味底蘊。麥蝦本身呈現乳白色不規則捲曲狀，口感果然滑溜柔軟。

當我們三人細細品嚐這美味時，發現那位光頭男子和阿姨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們，似乎在等待我們評價他們的作品。果然，目光相對後，阿姨問我：「還合你口味嗎？」

我回答：「嗯，很美味，非常符合我們的口味。」

那位中年光頭男子笑著問：「看你們應該不是本地人，你們是哪裡人啊？」

我說：「台灣，我們是台灣人。」

我看見這位光頭大哥臉上露出了我意料中的表情，接著他說道：「當年，也就是1990年那個時代，有好多在台灣的臨海籍國民黨老兵回鄉。那時他們的親戚都能得到當時價值不菲的金戒指。」

光頭大哥喝了口茶，又說：「所以我們對台灣人的印象就是當時台灣真有錢。」

我聽後沉默片刻，說道：「那些到台灣的臨海老兵應該是對家裡有負罪感，才把自己在台灣多年省吃儉用的積蓄帶回來補償親人吧。」

「台灣那時經濟確實很景氣，但還沒富裕到能隨手送金戒指的程度。」

光頭大哥摸著他的下巴，認真聽著我的回答，微微點頭。

我想對於這些老兵而言，回家的希望像浪花一樣變幻虛無，歲月推著不斷前行時，卻不斷把故鄉的記憶輕拍上岸，等待是讓人難以忍受的，何況一別數十餘年。

這時妻子忍不住問起她關心的問題：「臨海除了紫陽古街外，還有什麼地方好玩？」

光頭大哥立即回答：「臨海古長城啊。」

他接著說：「你們知道明朝時期臨海是倭寇常襲擾的地方嗎？臨海的古長城是名將戚繼光所建。甚至有傳言說，北京八達嶺長城都是戚繼光奉命北調後，以臨海長城為範本所建的。」

光頭大哥說完這番話，眼睛微微眯起，臉上洋溢著濃濃的自豪感。

有人說最動人的風景，是聽見當地人談起自己的驕傲與歷史。今天算得以親身體會了。

我笑著對光頭大哥說：「聽哥這麼說，這次到臨海不去看八達嶺長城的範本，那就損失大了。但不管怎樣，我都必須先把這碗美味麥蝦吃完。」

光頭大哥滿意的大笑說道：「好的，好的，你吃，你吃。」

最後結帳時，光頭大哥對阿姨叫了聲媽。我們才知道，原來光頭大哥是阿姨的兒子，難怪他能如此自然地與我們交談。

臨海確實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。故人遠去，有人遠渡重洋來到這塊土地劫掠，有人從這裡出發，遠行一生才得以重返故鄉。

而我與臨海的相遇，卻是從麥蝦開始的，在舌尖嚐到的，是味道，也是這片土地的性格與歲月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