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彩

認識小彩，是在十年前我轉換工作時。那時她是我的下屬之一。雖然同在一個辦公室，但因為並非直接管轄，與她的交流並不多。

她是蘇北姑娘，性格豪爽直接。急起來時，整個辦公室都能聽到她的怒吼。

但往往事情談完，她的情緒也能立刻歸零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那些工作上的負面情緒，彷彿從未在她心裡落地。

小彩對辦公室的恩怨情仇有著極靈敏的嗅覺，對各種事件的發展充滿求知慾。情報總是比我還快，一週總有幾天能挖出新的八卦。不過每當她來找我「打聽消息」卻無功而返，總會罵罵咧咧地離開。

週二下午，她又來到我座位邊。我以為她是例行來搜集情報，沒想到這次的話題，讓我重新認識了她的另一面。

她說：「經理，我現在都沒辦法看那些催淚的節目。每次鼓起勇氣看，老公和兒子都會先準備好紙巾，讓我邊看邊擦眼淚。」

我愣了一下，很難把她和「感性」聯想在一起。

我笑著問：「妳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變成這樣的？」

她微抬著頭想了想，說：「大概是當媽媽之後吧。」

我點點頭：「我也有一樣的感覺。成為父母之後，心就變得柔軟了；這是我年輕時完全無法想像的事。」

她說：「對啊，尤其是那些貧困孩子的紀錄片，看得我淚眼汪汪，每次看完都低落到睡不著。」

我深有同感地說：「從孩提時期到為人父母之前，我們滿眼看的是世界；但成了父母之後，滿眼都是孩子。

這種心境的轉變，是在一次次情緒的波動後才慢慢察覺到的。也正因如此，我們才開始理解父母當年的那些反應。」

我笑著補了一句：「我現在對待孩子的樣子，越來越像我父親當年對我的樣子。

以前聽他同事喊他『老黃』，現在輪到別人喊我老黃了。或許家庭生活中老黃之所以是老黃，是因為他的眼裡裝滿了小黃。」

小彩笑了笑，說：「應該是吧，我現在的生活也單純得只剩下家庭了。」

聽著她的話，我想：她的生活雖然單純，卻也因這份單純，讓歲月的細膩悄悄改變了她的心境。

她那爽朗的外表下，其實藏著深厚的感受力。也許她的先生和兒子早就察覺，所以總能貼心地準備好面紙。

我想生活中幸福的樣子，不在驚天動地的告白裡，而是在有人默默準備好紙巾的那一刻。

一場簡單的對話，讓我看見了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溫柔痕跡；這些年來，她內心的變化，其實都是愛與被愛之間，默默完成的蛻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