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良

冬天的季節，總讓人特別容易想起那些曾經的故人，那些來不及說再見的人。

二十三年前，我還在台灣北部的一家半導體公司擔任製造主任。那是一家剛擴建的新工廠，年輕人特別多。

公司裡的人大致分成兩群：在生產線上的人，以及在辦公室工作的同仁。
我屬於前者——那群日夜守著良率與產能的「苦力工作者」。

在一次工廠會議上，我認識了測試部門的阿良。他身形略瘦，外表帥氣卻帶著幾分稚氣。

每當上級長官提問，他總能邏輯縝密、沉穩應答，讓人印象深刻。記憶中，長官對他的回覆似乎從未失望過。

私底下，阿良並沒有長官面前「紅人」的架子。他一樣和我們這群年輕人嘻笑怒罵，談天說地。

阿偉喜歡抽煙，我們多半也是在抽煙時聊天。除了聊工作，也談辦公室裡的大小人事。不同的是，阿良總能用正面的角度去解讀那些讓人費解的決策，輕描淡寫間化解了不少負面情緒。

也許正是這樣的個性，他的升遷速度總比我們快一步。大家雖羨慕，但也心服口服。

下班後若在廠區碰上他，他手裡十之八九夾著一根煙。若沒有，我們也心照不宣地各拿一根，一起抽煙、閒聊。

後來我們都被調派到上海新工廠任職，又一起工作了十多年。一起搭車上班、一起開會、一起吃飯，也一起爭論。

2015年，我因職涯規劃離開公司。那次離開很平淡，沒有太多道別。之後偶爾回去看看時，阿良已經身居高位，掌管公司的核心部門。

他依舊邏輯清晰、沒有架子，見面的地點仍然是吸煙區。只是那時的他，神情裡多了幾分疲憊。我想，那是責任的重量吧。

2020年底疫情爆發後，我再也沒回去。大家都各自忙於應對生活，和老同事的聯繫也逐漸中斷。直到某天，一位老同事傳來消息

阿良走了。

那位同事說，疫情期間大家都被隔離，只能靠手機聯絡。有一天聯絡不上他，上門查看，才發現人已經離開了。

同事問：「你知道他有哮喘嗎？」。

我說：「二十多年了，我從來不知道。」

他回：「我們部門的人也沒人知道。」

我輕輕嘆氣：「唉，那他怎麼還抽那麼多煙呢？」

或許，是壓力吧。阿良一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。下班後的他，多半只是回宿舍，看些電影，然後又迎來新的一天。

一直讓我羨慕的阿良，他的離去讓我重新思考「人生」這門課題。

阿良俊朗、理性，卻從未提過女友。直到他離開那天，仍未成家。我想，在他的人生排序裡，「家庭」並不在前列。也正因如此，他能將全部心力傾注於工作。

我們羨慕別人的光亮，卻忘了每道光都有代價。那正是以生命支撐的從容，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，可能藏著無比沉重的責任。

阿良走了，留給我這個老朋友，一個深刻的提問：「你生命中最重要的，是什麼？」

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突然。當我以為它不會來時，它卻在某個午後，急躁地下一場冷酷的雨。就像阿良的離開，一樣讓人措手不及。

在那之後，我再也沒回去過老公司。那些曾一同來上海的同事，也陸續回到台灣發展。熟悉的氛圍漸漸消散，回去的理由也慢慢消失了。

我相信，阿良在另一個世界裡，依舊會那麼出色。而我，也終於明白了什麼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。

故人遠去，留下的，是青春歲月裡並肩拼搏的記憶。時間帶走了青春，也帶走了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人，世界依舊轉動，但心裡的某處靜了。

生命無常，彼此都無憾即可。